作者:杨式挺

明代中叶以前，澳门(Macau)，一名尚未出现。半岛的北部有个地名叫望厦或旺厦，南部则有个带海水气息的名字叫壕镜(蠔镜)。澳门的名字还有濠境澳、镜海、镜湖、濠江、莲洋、香山澳等。氹岛又称潭仔、龙头湾、龙头环，葡文写作TAIPA。路环岛又写作九澳山、路环、盐灶湾等。COLOANE(路环)原是大横琴的过路湾(村)的转借。澳门的历史地理沿革，春秋战国为百越之地，秦汉属南海郡番禺县，晋属东官郡，隋属南海县，唐属东莞县境。南宋绍兴二十二年(1152年)，将东莞、南海、番禺、新会四县划出一部分海滨之地建立香山县，壕镜遂划入香山县境。起初属香山县的延福里恭字围，后来改属长安乡恭常都。此后便有更多的内地居民移来壕镜附近的南屏、北山一带活动居住。南宋末年(1277年)，由于元兵的进逼，帝昰、卫王昺和杨太妃从井澳迁于小横琴；张世杰则率战船列阵于十字门东南方，并命将士占据大小横琴、九澳、氹仔和妈阁山高地，与元军激战于氹仔海面。由此推测，今澳门岛上有人居住不会晚于宋元之季。⑴

有关澳门400年来的历史，著述颇丰，内容广泛。然而，考古发现的资料证明，澳门海岛有人类生息的时间，可追溯至5000-6000年前，而且与珠江三角洲古越族先民文化休戚相关、一脉相承。但目前所见资料极少，且多为英文。为此，笔者试作初步探讨。

一、考古发现发掘经过

1972年7月，香港考古学会应澳门市政厅之邀，到澳门作首次考古调查。在路环岛的竹湾、黑沙、黑沙北、路环村和九澳(Ka Ho)等五个地点，发现了古文物，并于1973年5月对黑沙遗址进行了第一次试掘。据调查试掘简报，⑵在竹湾发现有夹砂绳纹、夹砂几何印纹陶片、风化残石玦(直径约4厘米)等；在黑沙发现有带刻磨道痕的砺石、细砾尖状器、夹砂粗陶、几何印纹软陶、汉至六朝的“五铢钱”。唐宋的青釉陶、清朝铜钱等。在黑沙北除发现有粗砂陶和几何印纹陶外，还发现一件双肩石锛和3件制作加工石环玦的磨砥石工具等。在路环村也发现有夹砂陶和印纹陶片，还有一件残大石环(直径约7厘米、内孔径约4.6厘米)和玉髓小刮削器等。在九澳(Ka Ho)地点，同时发现有夹砂粗陶、印纹陶及唐宋青釉陶片。总之，1977年的简报中，概述其调查发现有三类：一是发现各个时代各种类型的大量陶片；二是青铜器有清朝铜钱、汉至六朝五铢钱及早期的鱼钩；三是石器有斧锛15件，砾石尖状器、敲砸器之类64件，砺石和钻磨石器30件，其它22件，未定类型的石器22件。另一方面，碳14测定年代有四个数据：距地表深185-195厘米，年代为距今4000±300年；深205-203厘米，年代为2500±600年，深100-105厘米，年代属于现代；深70-80厘米，年代距今866±194年。

1977年10月和1985年6月，应澳门贾梅士博物馆之邀，香港考古学会委派白尔德博士(bard S.M.)和秦维廉(Willam Meacham)副研究员为领队，对黑沙遗址进行了两次发掘，开了十多个探方（1973年，开A-F六个探方、1977年开G、H、I三个探方、1985年开J-M四个探方）合计发掘面积150余平方米。1977年的主要发现是，发掘到一处石英（Quartz）环和环芯相套在一起，周围有不少石英核材料的遗迹，表明这是一个制作石环饰物的场所。还发现有一件完整的内孔缘凸起的石环，从照片看很像是“T”字环。陶器有夹砂陶釜罐的口沿残件，纹饰有绳纹、间断绳纹、曲折纹、席纹、细密突点纹等，泥质陶有大小型号的圈足盘，有彩陶盘残片数十片，1977年发现了一件可以复原的彩陶镂孔圈足盘。1985年，秦维廉等发掘者，在J、K两个探方1.4-1.8米深处发现了下文化层，所以在1985年的发掘简报中。将出土遗物分为上下两个文化层。下文化层除发现少量石器外，同样出有一些镂孔圈足彩陶盘残件，深红色彩绘花纹可见有宽窄带状纹，圈足上圆镂孔外绘以圆圈或长方形彩绘纹。上文化层出土较多的压印和拍印的条纹、曲折纹、旋纹、细线纹，还有刻划纹和戳印小双圈纹。这些资料，除见诸报端外，主要发表于1973-1985年的《香港考古学会会刊》第4、7、11期上(英文版)，文物则存贾梅士博物馆。⑶

1995年1月，在澳门大学、澳门基金会、澳门海岛市政厅等单位筹划下，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考古艺术研究中心与澳门大学中文系的部分师生组成考古队，对黑沙进行了再一次发掘。这次发掘虽只有32平方米，但严格地划分了地层，并发现了颇为重要的新石器时代遗物和遗迹，特别是发现了一批水晶石玦及其原料、一件完整的制作环玦的钻磨工具(内砥石)及生活遗迹，这一切，证明黑沙遗址地下还保存有文化遗物。

对于这次发现的意义，1995年2月8日的《澳门日报》和《华侨报》都作了报导。如澳门大学中文系讲师郑炜明先生认为：“这次发掘证明黑沙仍然包涵有颇丰富的数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文物，确实令人兴奋和震惊。黑沙是澳门地区硕果仅存的古代遗址，希望政府在今后发展黑沙公园计划时，要充分考虑这个遗址的重要性。”这段评语既切合实际、感情洋溢，又寓意深远。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考古艺术研究中心主任邓聪博士认为：“黑沙遗址考古的发现对本地区历史研究，具有重要意义。目前国际学者所热切关注的问题之一，是三四千年人类在东南沿海人种和文化的交流与扩散的历史探索。这次黑沙发现了石玦、环的作坊的遗物，同样的文物在越南南部的同奈省、北部海防省，中国珠江三角洲如珠海、深圳、香港以及台湾省等地都有发现过。三千至四千年前人类沿台湾海峡以至印支半岛南部沿岸，已形成一个具有一定文化关系的网络。澳门黑沙的发现；提供了对古代东南沿海海洋文化交流了解的一个重要环节。”这段评语视野开阔，既指出黑沙考古发现的重要意义，又提出了今后的研究方向。

二、黑沙遗址的地层及遗迹遗物

地层学是考古学的基本方法论之一，也即考古发掘必须科学地划分层位。1973-1995年间对黑沙进行了四次发掘。如果说73、77年的两次发掘只计深度，我们无法从遗迹遗物(简报中只有少量的图，未见实物)分清它们的层位关系，那么，1985年就可以从简报中看到地层，即在J、K、L、M订四个探方的地层是：第一层为松散沙层；第二层为灰色沙层，即第一文化层；第三层为细砂层；第四层为灰色沙层，即第二层文化层；第五层为沙层，无文化遗物。简报的作者已将文化遗物分为上下两层：第一文化层陶器以半精致夹砂浅灰白色陶片占36%，夹砂粉红陶占25%，半精致细泥灰陶占9%，夹砂黑色褐陶占30%。纹饰方面，素面无纹的占62%，绳纹占36%，印席纹占1%，编织纹占0.6%，刻划纹占0.4%。陶片色泽斑驳，有些精制泥质陶片上残留有白色陶衣。

第二文化层出土大量黄红色陶片。陶片有夹砂绳纹釜、罐口沿残片，口径20-26厘米；深红色彩绘陶片即彩陶片，圈足上看波浪形刻划纹和小圆镂孔，在镂孔周围绘上圆形或方形彩绘，器形可见有圈足盘。1977年出土这一件可复原的矮圈足盘，口径21.5厘米，圈足上有一道波浪形刻划纹，其上有11个小圆镂孔，圈足与盘腹交界处有一条宽带红彩，盘口和器身亦有彩绘，已剥落不甚清楚。⑷

第一、两个文化层均出土有一些砾石石器和砺石(俗称磨刀石)。在第一文化层还发现有较多的制作石环玦的石英或水晶(Crystal)的石核、石片、半成品和少量成品，这是有其特色的。应当说明的是，以上只是笔者目前所查阅和理解到的资料的有限介绍。

1995年1月上、中旬，澳门大学中文系师生与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考古艺术研究中心对黑沙进行了再一次发掘，开探方一个，面积32平方米。据邓聪先生提供的探方北剖面地层堆积共有九层。据介绍可划分为三个文化层：第一文化层厚约0.8米多，其中还包含几个地层，这一层发现的文化遗存较丰富。遗迹有红烧土、砾石构筑的烧火炉灶及周围散布的煮食夹砂陶釜残片。夹砂陶器据这次在广东省博物馆举办的《澳门历史文化展览》的实物和照片看，有敞口或卷唇的釜罐类，纹饰主要是粗绳纹，细绳纹少见。另有几片在颈腹部有刻划纹，花纹为长方形加斜线平行纹和圆角三角形内加斜线平行纹，有一件腹部饰粗绳纹。夹砂陶胎壁一般较厚、红褐色表、灰黑色胎，砂粒多较粗，比较粗糙，火候较低。第一文化层的石器，已见的有：大型砾石敲砸器一件，或称石锤，长17厘米，最宽10.5厘米，厚7厘米，器身表面光滑，保存原砾石面，两端有明显的敲砸使用痕迹。长身磨制石锛1件，似为灰色细砂岩，背微弧，正面磨成斜刃，刃口有使用痕迹，器身有小疤点，磨制不精，高10.6厘米、刃宽5.2厘米、厚1.2厘米。砺石，磨制石器的工具，红细砂岩，剖面为多面体，磨砥成平面或凹面，有一面有多道交叉的沟道，长15厘米、最厚6.2厘米，厚5.6厘米。此3件为实物展品。钻磨石具，或称石钻、环砥石，红色细砂岩，形似莲籽，实心，身近椭圆形，表面平整，上下两头中央各有一个乳突，乳突一个基本完整，另一个已磨蚀近平，使用痕迹清楚。在近于平面的乳突周围，可见有经过转动而留下的几圈极细的旋转痕道；另外，乳突周围十分光滑发亮，好象是涂上一层薄薄的胶质物、值得进一步观察。通高8.5厘米，上乳突高约1厘米，体径约5.6厘米，周长约16.5厘米。此件展览时亦为实物。另据邓聪先生提供的照片，这一层出土有不少水晶石料的石片、胚件和大小厚薄不一的环芯及几件环玦成品和残件。石芯是制作石环玦留下的附产品，从其形状可知一般是两面钻孔而形成一截圆锥体，从其厚薄可知石环玦（以至璜、瑗、琮、璧等）的高度。1995年1月黑沙上文化层发现的石料、胚件、半成品至成品,以及钻磨工具，说明这里有一处制作环玦饰物的场所(作坊)。
第一文化层下有一层间歇层，厚约0.30-0.40米，无文化遗物。间歇层是指某一处遗址(或地方)在一定时间内无人类的活动遗存的自然堆积层。
第二文化层，厚约40多厘米，出土有少量夹砂陶片和彩陶片等。
第二间歇居。
第三文化层，厚约40多厘米，据说仅出土一片粗砂陶片。由于有第二间歇层的间隔，所以它的年代理应早于第二文化层，但由于发现遗物太少，无法作过多的推论，有待进一步的发掘。

三、几点初步的认识

澳门路环岛黑沙遗址自1973—1995年进行四次考古发据，揭露面积虽然不大（计约174平方米），但发现的文化遗迹和遗物是重要的。

对于黑沙遗址发现的学术价值和意义，从发表的一些典型遗物看，虽有其某些特殊性的一面，但总体来看，它与珠海、中山、深圳、香港同时代同类遗址的文化面貌是大同小异的，也即同属于环珠江口区同类新石器时代文化的系统。以下谈几点初步认识。

第一，从遗址的地理位置和生态环境看，路环岛是澳门半岛、氹仔岛三大岛中最南的一个较大岛屿，它的南面面向开阔的南海，岛上的地势多较澳门半岛、氹仔岛为高，有几个海拔100多米高的山峰，四面峭壁陡立，在南面的竹湾和东南面的黑沙湾有较开阔的海滩。地理位置与珠海淇澳岛的后沙湾、东澳湾、三灶岛草堂湾，深圳葵涌大黄沙，特别是香港大濠岛(大屿山)南面的陆连岛大鸦洲、龙鼓洲、赤腊角岛深湾村、南丫岛深湾、南丫岛北面岗坡、舂坎湾、蟹地湾等遗址是相类的。研究表明，数千年前，港澳一带的沿海居民，已能选择面海避风海湾(环)、背依山岗或坡地、附近有淡水给养等条件的生产、生活地点。香港迄今发现的重要史前遗址，几乎都处于上升海滩，即“约离潮涨平面2至4米左右，能利停船修理，或筑寮暂居之处”，而“沿海山边多石滩峭壁，非停留所宜，间有浅滩，以潮汛上落，不宜筑居，遗迹甚少”。⑸黑沙遗址或竹湾等遗址是否也处于上升海滩，值得参考。

第二，如上所述，黑沙遗址主要包含两个时期的文化遗存。
第一文化层即上文化层，遗迹方面，1995年1月在这一层发现有红烧土、炭屑、烁石构筑的炉灶之类、周围有煮食遗留的夹砂陶釜罐残件等，证明先民曾在这里生活过。其次，1977年和1995年，在这一层都发现过石英或水晶石料、胚件、石环玦半成品、成品和石芯，证明这里是一处制作石环玦饰物的场所，也即证明当时当地的人们能够制作如此精致的石英或水晶环玦。

这一层的文化遗物包括石器和陶器两大类。石器有砾石敲砸器(或称石锤)、尖状器等，石锛有长身锛和双肩锛，还有砺石。饰物有大小和形制不同的环和玦，以环为多。比较特别的是，黑沙的环玦，石料多为石英或水晶。引人注目的是，1955年1月发现一件完好的红细砂岩的石钻磨器、原称“石钻”，邓聪先生谓实乃石环内部砥砺之石，可称之环砥石，日本考古学家称为内砥石，北自中原殷墟，南及印支半岛亦有发现。1973年黑沙似发现过3件，其中一件一端有乳突，全器不明。⑹1975年秦维廉发表的文章中有一个使用设想图，表示是用以钻孔。⑺据广东省考古研究所邱立诚先生告知，恩平县城郊3公里锦江河畔白虎头岭复查中也采集过一件，大小与黑沙的一件相当，惟顶端没有乳突，仅下端有乳突。据采集的陶片和石器推测，其年代大致不晚于距今3000年(白虎头岭遗址笔者大概于1983年文物普查时到过)。邱立诚、邓聪先生又说过，香港大屿山白芒遗址也出土过几件，有的仅一端有乳突，年代相当于东莞虎门村头商代遗存。如此看来，这种石器，不仅黑沙有之，香港先秦遗址亦有发现，对于它的用途功能，是仅作环内砥砺之用，抑或还有钻孔之用，值得进一步考察。

此文化层的陶器多为残片，陶质可分夹砂和泥质两类。据1995年以前的部分统计，夹砂陶约占91%，泥质陶约占9%。器形以釜、罐为大宗。纹饰方面，素面的约占62%，绳纹约占36%，其它压印纹如席纹、似麻龟板突点纹、刻划纹、戳印纹如小重圈纹(见《香港考古学会会刊》第11期第102页，图6)、拍印纹如曲折纹、条纹约占2%。其中席印纹纹道清晰而有特点，有粗有细有疏有密有深有浅，表明制陶时已有草类编织席子。似麻龟板细密突点纹也较少见。黑沙遗址的几何印纹并不发达，在相当于夏商时期的广东其它一些遗址则常见有复线长方格、双线方格突点纹、梯子格纹、叶脉纹和云雷纹等。或因黑沙第一文化层年代较早(据测定在距今3700年左右)，或者尚未发现，或者就是它本身陶器纹饰的特点之一。

第二文化层即下文化层，出土的石器有打琢的砾石石器等，未见其它磨光石器，主要是陶片。据1995年前对200片陶片的分类统计，绳纹或素面的夹砂陶约占27%，主要是釜罐器；泥质陶约占73%。泥质陶中，素面或带刻划纹的精致黄红陶约占37%，精致的彩绘黄红陶约占32%，精致的素面白陶约占4%。也就是说，黑沙下文化层的彩陶约占32%。这个比例在环珠江口区含彩陶的同类遗址中(除中山市的龙穴和白水井两遗址外)，是比较大的。彩陶主要是圈足镂孔盘，1977年还发现一件可以复原的彩陶圈足盘，是下文化层最具文化特点和时代特征的器物。

第三，文化特征、性质和年代及其与珠江三角洲史前文化的关系。

首先，黑沙下文化层是以素面、刻划纹、彩绘的泥质黄红陶、少量白陶和绳纹、刻划纹夹砂陶及砾石石器共存为主要特征。具体地说，根据1985年的统计，索面、刻划纹泥质黄红陶占37%，彩陶占32%，白陶占4%，即泥质陶三项相加占统计总数的73%，夹砂陶只占27%，这是有其自身特点的。这类以彩陶、少量白陶和绳纹、刻划纹夹砂陶(有的遗址还有贝印纹)与磨光、半磨光石器为主要特点的新石器中期文化，广泛分布于珠江三角洲和港澳地区，只是各遗址陶系的比重和石器的种类有所差别而已。例如增城金兰寺、深圳咸头岭、大黄沙、珠海后沙湾、肇庆蚬壳洲等的夹砂陶约占80%以上，白陶极少、彩陶也较少；中山龙穴、白水井两处彩陶与夹砂陶的比例则为六比四。这类遗址夹砂陶主要是圜底釜和罐，还有钵和豆等；彩陶主要是镂孔圈足盘，还有少量的碗和杯，如中山龙穴和香港舂坎湾等；白陶有刻划纹和半浮雕模印纹的圈足盘和碗，如珠海后沙湾和中山龙穴、白水井等。⑻彩陶镂孔矮圈足盘是这一区域考古学文化最富典型的一种器物。据笔者不完全统计，目前在珠江三角洲和沿海岛屿已发现9个市县24个遗址。它们是澳门黑沙湾，香港大湾、深湾、蟹地湾、舂坎湾、铜鼓洲、屯门龙鼓滩、涌浪、赤腊角岛深湾村，深圳小梅沙、大梅沙、大黄沙、咸头岭，珠海后沙湾、南芒湾、唐家东岸、平沙棠下环，中山龙穴、白水井，汕尾北沙坑（以上20处为沙堤或沙滩遗址）及增城金兰寺、东莞万福庵、篁村蚝村和肇庆鼎湖区蚬壳洲(以上4处为贝丘遗址)。⑼从地理位置、生态环境(河口贝丘遗址多出土有陆生动物、淡水和海生介壳类、鱼类遗骨遗骸，个别沙堤遗址如南丫岛深湾及年代较晚的捕鱼湾亦出土有鱼类和介壳类和动物遗骨)及文化遗物如石网坠、彩陶上描绘的波浪纹、浪花纹、夹砂陶上的贝壳印纹，可证这类遗址居民的生活以渔猎捕捞为主。另外，从深圳大黄沙陶釜内底发现的粮食炭化“锅巴”遗迹，反映当时有的遗址居民也可能采集或种植某种作物。⑽

关于这类遗址的年代，大致在距今6000-5000年之间。如深圳大黄沙探方101第4层碳14测定为距今(从1950年起算)5600±(正负，下同)200年，树轮校正为距今6255±260年，南丫岛大湾1991年发掘第4层陶片热释光为5300±900，4900±690年。⑾珠海后沙湾第6层陶片热释光测年为4828±483年，李子文先生推定为6000-5000年。中山石岐白水井一个木炭标本为4820±130年(未经校正)，一个彩陶片热释光为5340±550年，一个夹砂陶片热释光为5500±550年，等等。

黑沙下层有3个测定数据，一是木炭标本为距今6100±200年；二是层位不明的一个木炭标本为5740±100年；三是1985年陶片表面木炭标本测定为6910和6380年，此数据显然偏高。⑿如以6100-5700年为参考数，它是目前珠江三角洲诸彩陶遗址中测年最早的。这是否代表黑沙下层的实际年代呢?值得进一步研究。这需要对黑沙下层文物尤其是陶器资料与上述有关遗址进行对比分析(目前我们没有这种条件)，还要对路环黑沙遗址的地理位置和文化渊源进行考察。不过，粗略地说，港澳目前尚没发现旧石器、新石器早期遗存，也即从港澳海岛上尚未找到比含彩陶遗址更早的文化源头，虽然目前对环珠江口20多处含彩陶遗址孰早孰晚还缺乏比较一致的意见，如有论者认为深圳咸头岭或大黄沙较早，也有认为中山龙穴较早的，但无论如何，黑沙下层不大可能是这类文化遗址群中年代最早的。它的年代大致会在距今5500年左右。

其次，黑沙上文化层是以磨光石器、夹砂陶为主、印纹陶次之和石环玦饰物共存为主要特征。具体地说，石器有砾石敲砸器、尖状器、磨光石器有长身锛、，双肩石锛及各种砺石。陶器中夹砂陶约占九成，泥质陶约占一成。纹饰方面，素面的约占62%，绳纹和刻划纹约占36％，此外还有席纹、条纹(篮纹、曲折纹)细密的突点纹，方格纹与弦纹、戳印重圈纹和组合纹等，几何印纹陶不发达。绳纹和席印纹是最主要的纹饰。饰物有水晶或石英的环、玦及其石料、胚件、附产品环玦石芯。环玦有大小厚薄的不同型号，1997年发现的石环中，可能还有一件内孔缘上下突起的所谓“T”字形环，如若不误，这是一种颇具文化特征和时代特点的器物(下面再说)。黑沙上文化层还发现几件比较罕见的制作环玦的钻磨工具，或称环砥石，这是很难得的，特别是1995年1月发现的那件完整器。至于它的具体用途、功能尚需进一步考证。

上述1977年发现的石环中，有一件从照片上看很象“T”字形环。“T”字形环(玦)，亦有称“有肩环”、“突唇环”、瑗、镯、特形璧、钏者。它在全国有广泛的分布，沿袭使用的年代长(从夏商至战国)，质料有玉、石、陶、青铜(一般与年代早晚无直接关系)。主要分布于豫、陕、晋、鲁、川、滇、赣、湘、桂、粤、闽等，东南亚的越南、泰国亦有发现，而以河南的夏商遗址墓葬发现最多。广东、香港也有较多发现。如曲江石峡中层(石环、陶环)、封开杏花河畔(石环数量不少，个体较大)、大埔县枫朗斜背岭等地“浮滨文化”墓葬(石环4件、玉环1件)、大麻圩应顶湖、紫金在光顶、汕尾拔仔围(玉石环)、珠海平沙棠下环(石环玦多)、中山南蓢龙穴(青铜环)。以上除龙穴遗址青铜环，年代当属夔纹陶阶段外，其余相当于商代至新石器晚期。⒀港澳地区的石环玦饰物，地点多，数量大，石料上亦颇具特色。已知的如深湾、大湾、过路湾、虎地、万角嘴、石壁、蟹地湾、大鸦洲、马湾沙柳塘及澳门黑沙都有发现。⒁其中以深湾、大鸦洲、万角嘴、石壁、蟹地湾、过路湾及黑沙最为重要。因为这些地点发现了从石料、毛胚、半成品到成品，还有制作的遗迹或场所，证明是当地制作的；石料以水晶、石英为主(澳门黑沙1995年1月发掘的鉴别正名为“水晶”)，还有玛瑙、高岭岩、幼滑火山石等。深湾发掘证明，F层(下层)只出现一般形式的耳玦，不出“T”字形环玦，到C层才出现“T”字形环玦，大鸦洲也不出“T”字形环玦，而以水晶为主要原料的大小石环。香港上述其它遗址出现“T”字形环玦，其年代已属于新石器末期或青铜时代，大湾遗址和墓葬所出的即是物证，蟹地湾上层还出现一套十多件从大到小递减的石环与青铜钺共存。黑沙第一文化层是否存在有“T”字形石环，是值得进一步弄清楚的。广东内地20多年来发现的玉石环玦饰物为数不少，但材料比较分散，未见综述文章。兹略举数例以资比较。如曲江石峡遗址中，属于新石器晚期的“石峡文化”第三期墓葬，已出现不少形式和大小不同的石环玦，其中一座墓出现了一对水晶耳玦，直径约3厘米，其断面为五边形的(“  ”)，似为迄今广东发现的年代最早的水晶玦。到了年代相当于夏商之际的石峡中文化层和墓葬，出现了“T”字形的石环和陶环，亦似为迄今发现的年代最早的“T”字形环玦。又如1956-1960年，在粤东潮汕、兴梅和河源地区调查试掘的241处先秦时代遗址中，采集、出土了石环玦98年，其断面有圆形、方形、长方形、圆角三角形和“丁”字形(即“T”字形)等多种形式。⒂80年代以来，在深圳南头鹤地山、赤湾、西丽水库及珠海平沙棠下环、淇澳岛东澳湾等遗址，都发现过新石器晚期、末期或青铜时代的石环、玦和水晶坠佩饰。⒃其中以1994-1995年南新棠下环沙堤遗址相当于夏商时期文化层中发现最多最集中最典型。石料有无色透明的水晶、有乳白色如脂膏的石英、有含云母的类云石、有沉积岩等等，种类形式多样。有外径达10厘米左右的大环，其断面或方形、或扁长方形、或“T”字形，有外径在5厘米上下的环玦，其断面作圆角扁长方形的为多，还有方形、椭圆形、“T”字形等，还有外径约2至3厘米的耳玦。此外，还见有不少石料、半成品、残件和大小厚度不一的附产品一石芯。⒄值得注意的是，“石峡文化”墓葬的水晶耳玦，深圳西丽水库、珠海棠下环的水晶、石英玦和澳门黑沙、香港的水晶玦或环，其断面都是呈五边形(楔形尖角在环玦内缘一方)，还有“T”字形环，其基本特征也是一样的。这说明它们的制作工艺是相同的，都是两面钻孔，这暗示它们之间应有某种文化关系，事实上从上述它们文化的内涵相似或相同可得到证明。

通过以上的比较分析，可以说明，澳港和广东沿海地区新石器晚期和青铜时代以水晶石英为主的环玦是有其地区特点的。它有力地证明，早在距今3000-4000年前，活跃、栖息在环珠江口的海岛居民，便能够就地取材，精心、巧妙地制作了以水晶、石英为主的、形式多种多样的环、玦、管、珠佩戴饰物，尤其是别具一格的“T”字形环玦。有论者认为,“T”字形环可能起源于中原和山东的文化传统，肇始于夏、兴盛于商。在中原商殷的贵族墓中，它与其它玉石器是作为礼器而被埋入墓中的，至西周已基本消失。随着商周王朝势力的文化的向外扩展，这种器物及相关器物如牙璋、戈、钺、戚、其它形式玉石器，也相应地向外扩散传播，而因在南方四川、两广、港澳、福建以至越南、泰国都有发现。⒅由于辗转传播，其年代、质地、含义也会生变化，但其基本形态特征无大变化。也即有些边远地区出土“T”字形环玦，已从原来的礼器变为饰物，这犹如孔子所说：“礼失而求诸野”这个意思。其次是黑沙下文化层出土的距今5000-6000年的、具有珠江三角洲地区特色的、以波浪纹、浪花纹、条带纹为主要彩绘图案的彩陶盘，这是环珠江口区史前居民对原始海洋文化的创造和贡献。这也表明百越(包含南越)先民在与惊涛骇浪作艰险搏斗的生活中，并没有忘记和放弃对美的追求。

综上所述，可以证明，澳门黑沙遗址的发现和再发掘，不仅将澳门海岛上出现人类劳动生息的历史，追溯至5000-6000年之前，填补了文献记载的阙如，而且从路环岛黑沙、黑沙北、路环村、竹湾、九澳(Ka Ho)等地点发现的夹砂陶、彩陶、白陶、印纹陶，有肩石锛、长身石锛、水晶、石英环玦等区域性特征鲜明的文物，证明澳门海岛的史前文化，乃是与珠江三角洲、尤其是珠海、中山等邻近地域的史前文化同属于一个区域文化(或说同一人们共同体的物质文化)系统。如果联系澳门海岛上其它地点发现的青铜鱼钩、五铢铜钱、“乾隆通宝”等年号铜器、唐、宋、元、明、清的陶瓷器(包含有外销瓷器，有些还相当精美)，明代已经存在的“三大庙宇”——妈祖庙、普济禅院和莲峰庙，结合文献所载的历史沿革，那么，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澳门的历史文化，是与珠海、中山、新会、东莞等广东内地的历史文化息息相关、一脉相承的。一句话，澳门与香港一样根在内地。正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我们认为，文化区域划分的基本要求是，在具有明显界限地理区域，呈现着生态的、经济的、物质文化的、艺术风格的和社会价值体系的特征。”⒆这就是我们认为澳港地区与环珠江口区同属一个区域文化的一条理论依据。

(附记：本文得以草就，要特别感谢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考古艺术研究中心主任邓聪博士、吴伟鸿先生、香港考古学会主席秦维廉先生和澳门大学郑炜明先生的大力帮助。我馆技术部刘谷子、阮华端帮助拍照，陈岸同志帮忙绘图，陆艳梅、莫柔帮助打字复印，在此一并表示谢忱！）

注释
⑴  参看费成康：《澳门四百年》，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邓开颂、黄启臣编：《澳门港史资料汇编》，广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黄启臣：《澳门历史》第一章，排印稿；又《澳门：从地图绘制看东西方交汇》（中英葡文）澳门出版。
⑵  参看Kelly W.1973 Field Survey of Coloans.载《香港考古学会会刊》第4期，第12-18页。
⑶  Meacham W.：Hac Sa Wan，Macau，载《香港考古学会会刊》第7期第27-33页，1976-1978年；Meacham W.（秦维廉）：Hac Sa Wan，Macau Phase Ⅲ.载《香港考古学会会刊》第11期，第97-106页，1984-1985年；Meacham W.（秦维廉）：Note on the middle neolithic cultural sequence，in the light of Hac Sa Wan，载《香港考古学会会刊》第11期，第106-108页，1984年-1985年。
⑷  同注⑶第一、二项；又邓聪：《香港和澳门近十年来的考古收获》，载文物编辑委员会编：《文物考古工作十年》，文物出版社1990年，北京；但邓聪、黄韵璋：《大湾文化试论》一文中则写：黑沙第1层（上层）据报告白陶占36%、红陶25%、灰陶9%、夹砂陶30%。第11文化层出土大量橙红色陶片，有大湾式彩陶盘和夹砂陶。(见《南中国及邻近地区古文化研究》一书第399页，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年。)《试论》作者这样写法(白陶36%、红陶25%、灰陶9%、夹砂陶30%)是与秦维廉氏原文不同的，也是与作者本人的《香港和澳门近十年来的考古收获》一文中的说法不同。因为这样写，白陶、红陶和灰陶都成为泥质陶，但原文灰白陶、粉红陶都是夹砂陶。如果泥质白陶占36%，这个情况是很特殊的。提出这个疑问是想了解黑沙遗址的陶系质地及其比例，以便于比较研究。
⑸  参看叶祖康：《近五十年香港考古工作概况》，载《香港考古学会会刊》第6期，第120-125页，1975年；又陈公哲：《香港考古发掘》，《考古学报》1957年4期。
⑹  同注⑵。
⑺  见Meacham W.：Tung Kwu(铜鼓洲)Phase4一文图16，载《香港考古学会会刊》第6期第64页，1975年。
⑻  深圳大黄沙白陶盘，见《深圳市大黄沙沙丘遗址发掘简报》，咸头岭的白陶占2.42%，多为模印压印纹陶片，均载《文物》1990年11期。后沙湾发现有可复原的白陶圈足盘，见《珠海考古发现与研究》一书第8页。中山和香港的白陶，参看杨式挺、林再圆：《从中山龙穴及白水井发现的彩陶谈起》及邓聪、黄韻璋：《大湾文化试论》，均载《南中国及邻近地区古文化研究论文集》，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年。
⑼  珠江三角洲彩陶遗址，同注⑻杨式挺、林再圆文。
⑽  同注⑻大黄沙文。
⑾  Meacham W．(秦维廉)：C-14# Ditiing of pottery，载《香港考古学会会刊》第11期第108-111页，1984-1985年。又秦维廉：《香港彩陶之年代》(On the Dating of Painted Pottery in Hong Kong)及邓聪、黄韻璋：《大湾文化试论》，均载《南中国邻近地区古文化研究》论文集。
⑿  《黑沙出土碳块在美国鉴定证实为四千年前珍贵古物》，《澳门日报》，1985年7月9日。
⒀  广东发现的“T”字形环、玦遗址，为节省篇幅，恕不一一注出；可参看拙文《广东新石器时代文化及相关问题探讨》，载《史前研究》(陕西)，1986年1-2期合刊；又拙文《浅谈粤港“牙璋”及相关器物——夏商周文化南传迹象探微》；东京大学吉开将人：《论“T”字玉环》，均载《南中国及邻近地区古文化研究》论文集，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4年。
⒁  香港深湾、赤腊角过路湾、虎地、万角嘴、石壁、大鸦洲、蟹地湾地现的石环、玦，见香港考古学会编辑的有关会刊和专刊；南丫岛大湾发掘简报见《南中国及邻近地区古文化研究论文集》，恕不一一注出。
⒂  见广东省博物馆：《广东东部地区新石器时代遗存》，《考古》，1961年12期。
⒃  深圳鹤地山、赤湾、西丽湖石环玦，详见深圳市博物馆编：《深圳考古发现与研究》一书，文物出版社1994年；珠海市文管会编：《珠海市文物志》，广东人民出版社1994年。
⒄  珠海平沙区南新棠下环沙丘遗址，1994年至1995年经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先后发掘900平方米，在其第4-6层即相当于夏商文化层，发现了一批水晶、石英、沉积岩等石料的各种环、玦、璜、串饰共存的有几何印纹陶、石锛、戈、青铜斧石范和数百件石网坠，是一处很重要的考古发现。笔者有幸于1995年12月19日前往参观。《羊城晚报》1995年10月曾作过《珠海平沙沙中藏宝——从一座沙丘遗址中发掘出五千年前至明清代的大量文物》的报导。部分石环玦见于古运泉；《从经济形态探索珠江三角洲先秦文化之源》一文图十一、图十二；李岩：《广东青铜时代早期遗存诸问题浅折——从珠海棠下环出土石范谈起》，均载《东南亚考古论文集》，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编辑、出版，1995年3月；又珠海市文管会编：《珠海市文物志》第31页。
⒅  同上注⒀吉开将人文章。
⒆  转引自张永钊：《关于中国华南地区和东南亚地区史前文化关系的几点看法——兼评W.G.索尔海姆；<史前时期中国南部主人是谁？>》，载《广东省博物馆馆刊》第1期，第163页-166页接第80页，1988年。

（载《澳门教育、历史与文化论文集》《学术研究》杂志社  19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