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鹏
我国青铜文物修复技术自它产生以来，经过数代人的继承和发展，尤其是近百年间青铜文物修复能工巧匠们的不断改进和创新，已逐渐形成了一套具有自己特色的传统工艺技术，这套技术主要包括有七个方面的内容：一是锡焊技术；二是锤铜技术；三是铸造技术；四是雕刻技术；五是鎏金技术；六是作假锈技术；七是铜器去锈技术。按照著名的青铜文物修复专家高英先生的话来说，这"七种不同的技术方法，其中四种技术是从不同的手工业移植过来的，三种技术是经过长期的摸索、实践创造的"①。我们必须坚持继承和发扬这门有着悠久历史的传统工艺技术，让它继续为我们的文物保护工作服务。
下面，就我国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的继承与发展问题，试从二个方面加以论述。
一、关于我国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的继承问题
青铜文物修复技术是中国文物科学技术保护工作的一个组成部分，关于在文物的科学技术保护工作中继承和发扬我国千百年来劳动人民积累起来的传统经验和传统工艺技术的问题，国务院在1987年11月24日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文物工作的通知>中，就曾明确地规定"既要充分利用现代科学技术的成果，引进必要的先进技术设备，又要对我国固有的、行之有效的传统技术进行研究、总结。对有失传危险的传统技术，要立即采取有效措施，进行抢救"②。在现代科学技术发展的今天，我们强调在青铜文物修复工作中要加强对传统工艺技术的研究、总结和继承、运用，主要是基于以下五个原因：
第一，我国传统的青铜文物修复技术是一种行之有效的修复技术。
历年来，尤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我国的青铜文物修复工作者运用这套传统的修复工艺技术，修补复原了无数的青铜文物，其中属于国家级的珍贵文物计不胜数。众所周知，青铜文物因其金属特性，致使在地下埋藏期间由于受到泥土的重压和各种化学物质的侵蚀，出土时往往都是变形、破碎、残缺不全或是面目全非的。在民间流传中的青铜文物，也会因天灾人祸而造成损坏。这些受到损坏的青铜文物都必然会严重地影响了人们的观赏、研究和收藏，只有经过青铜文物修复工作者运用传统的修复技术，通过整形、焊接、补配、除锈、上色作锈等工艺手段，才能把它们修复成为一件完整的可供人们鉴赏和研究，有利于收藏的文物。如名扬中外并成为中国旅游标志的国宝汉代青铜工艺珍品"马踏飞燕"，1969年在甘肃省武威县雷台出土时，其造型虽然奇特，工艺虽然精湛，构思虽然深远，但却残缺不全，马的颈脖部位残缺有数洞，马头及马尾巴上的鬃毛脱落数绺，三只马蹄心朝上空着，严重地影响了陈列展出的美观，也不利于日后的收藏和保管，后经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著名的青铜文物修复、鉴定专家赵振茂先生运用传统的修复技术，经过焊接、补洞、作锈等工序，精心地把这件青铜文物工艺珍品修复完整。
第二，我国传统的青铜文物修复工艺技术是一种经过较长时间考验证明的成熟的技术。
任何一种新的技术方法的产生都必须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考验，以确定其是否成熟。文物由于其自身的不可再造性，更决定了它在使用何种技术，选用那种材料和方法等问题上需要时间的考验，因为有些材料(特别是化学材料)和方法，在刚使用时，它可能是适合的，但过了若干年后，由于条件的变化，它又会变为不适合使用了，甚至是起到破坏作用。因此，文化部在1986年6月19日印发的《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中就明确地规定了"凡采用新的藏品保护、修复技术，应先经过实验，通过主管文物行政管理部门组织有关技术人员和专家评定鉴定后推广运用。未经过实验和评审鉴定证明可确保藏品安全的新技术，博物馆不得随意采用"③。在收藏的青铜文物当中，有许多都是经过老一辈青铜文物修复工作者们在数十年前的修复后，至今仍未见有出现继续损坏现象，保存仍完好。如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殷代青铜器"车方罍"，过去人们一直都认为它是安阳地区出土的完整的青铜器，故被定为国家一级藏品，并先后著录于《商周金文录遗》及《金文著录简目》中，八十年代初经专家们重新鉴定，才得知该器原来残缺相当严重，盖钮、兽头、腹、肩、圈足等多处残缺，全器二分之一的部位是四十年代初由高英先生通过运用传统修复工艺中的打胎、錾花、制模、铸造、补配、焊接、上色作锈等技术把它修补复原的，至今虽相隔五十多年，仍看不出修复的破绽④。又如广东省博物馆收藏的一件广东清远出土的春秋青铜"圆瓿"，六十年代初出土时，全器残破成碎片达七十多块，腹部和底部等部位多处残缺，严重地影响了陈列和研究工作，后经北京故宫的赵振茂先生运用传统的修复技术把它修复完整，至今仍陈列在展厅里供观众研究和欣赏⑤，看不出补配修复的地方。所以说，我国传统的青铜文物修复工艺技术是一种已
经经过时间考验、证明的成熟技术。
第三，传统的青铜文物修复工艺技术是一种符合中国国情的、有特色的修复技术。
首先，在经济上我国在文物保护修复方面不可能有更大的资金投入，所以，青铜文物的修复工作现阶段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全面引进和推广高科技的设备和材料，除部分重点的文博单位和科研机构外，主要地仍采用已经经过时间考验证实为行之有效的经济实用的传统工艺技术。
其次，在文物的特点上，中国文物与外国文物并不相同，因此，在文物的修复方法上和所使用的材料上就不可能完全是一样的。因此，国家文物局在1998年4月召开的第二届全国文物修复技术研讨会上强调：文物修复既要采用现代的科学技术，也不能丢掉传统的修复技术，要立足于自己的传统技术，引进的外来先进技术要与中国的国情结合，因为外国的技术是针对他们的文物，他们没有我们的文物，所以，要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文物保护修复理论体系，这个体系既适合我们的国情，也适应我国文物自身的特点⑥。
再次，在审美观上，中国传统的青铜文物修复技术更符合中国人的审美特点。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都有着不同的审美观。审美观的不同，对文物修复的要求也不相同，中国人修复文物时要求做到"修旧如旧，恢复原状"。因此，在修复工作中总是要求选取与原文物相同或基本相同的工艺和材料，并在修复补配之部位涂上与原物仍存有的部位相同的颜色，让人看不出破绽，给观赏者一种完整美的享受。而外国人修复文物时则大多数都要求做到："修旧缺旧，保持现状"，因此，在修复工作中总是不会选取与原物相同或相近的材料，也不会主动地去复原残缺的部位，补配之处也不会刻意涂上与原物仍残存之部位相同的颜色，以示区别，给人的是一种反差美的对比享受。杨正旗先生在其撰写的《对文物修复工作的几点认识与想法》一文中，就列举了数个国家对文物修复要求不同的事例⑦。
第四，提倡继承和发扬本民族的优秀文化和传统工艺技术是世界潮流。
当今世界各国，国无论大小贫富，都十分重视本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大力提倡继承和发扬民族的民间传统工艺技术。以日本为例，首先，日本把保护文化财传统的保存技术以法律的条文在《文化财保护法》中明列出来；⑧其次，在日常的文化财修复工作中，日本的维修人员也相当重视使用传统的工艺技术方法，如它们对古建筑的修复，主要仍是古代工匠们一贯使用的传统补强技法--结构补强和基础补强等，只是在材料上和防火、防菌、防虫方法上使用的是现代材质和技术方法。又如他们对古代工艺品的修复，尤其是在补强和加固工作上，主要采用的仍是传统的手工技法和传统的材料，只是近年来，随着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部分新的保护方法才被运用到古代工艺品的保护工作来。再如他们对古代绘画的修复，大都是采用传统的手工技艺和传统的原材料，只是在进行加固、清洗、脱酸等时，才使用现代的物理或化学的方法，等等。由此可见，日本在文物的修复工作中，是比较尊重传统的技术方法的，但也不排除引进必要的现代科学技术手段，他们实行的是传统工艺技术与现代科学技术相结合的方法。对外国人在文物修复工作中十分注意保存和发扬本国传统工艺的问题，我国著名的青铜器研究专家李学勤先生在其撰写的《贾氏文物修复之家·序》一文中也介绍说："外国的情形也是这样。我曾几次在法国、意大利等地从事文物修复的研究机构参观，并讨论有关问题，知道他们的修复技术相当注意传统工艺的保存和发扬"⑨，说明了在文物修复工作中注意继承和运用本国传统的工艺技术方法是世界各国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我国优秀的民族文化和民间传统工艺技术丰富多彩，更应该重视对我国优秀的民族文化和民间传统工艺技术的继承和发扬。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我国政府十分重视这方面的工作，如在文物修复保护工作上，国家多次行文强调要继承和保存．好民间的传统工艺技术，把身怀绝技的民间艺人安排到国家的单位中工作，并采取"师承制"、"师徒制"，甚至是父子父女数代相传的方法把他们的传统工艺技术继承和发扬下来，如北京著名的青铜文物修复专家贾玉波先生，他的五个儿子都先后继承了他的衣钵，专门从事青铜文物的修复工作⑩；同时国家又大力支持有关的科研机构和个人开展对已失传的民间传统工艺技术的研究、挖掘和恢复工作，经多年来的研究、挖掘，许多早已失传的古代传统工艺技术得到了恢复⑾，近年来在青铜文物方面又成功地开展了对铜镜黑漆古的形成与结构的研究⑿、东周铜兵器表面菱形纹饰技术的试验⒀及东汉"水银沁"的生成和制作等。所有这些都体现出我国政府对继承和发扬民间传统工艺技术的重视。因此，我们对目前仍然使用中的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更应当注意继承和发扬。
第五，传统的文物修复工艺技术正受到消亡和失传的威胁，这种危机感呼唤我们必须要加强对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的保护，坚持对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的继承，并使之发扬光大。
近二十年来，高科技材料新工艺技术的引进，使我国的民族传统工艺手工业普遍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在我国的文物修复工作队伍中存在两种情况：
一是文物修复人才的减少，六、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国家文物局曾先后委托北京故宫博物院和上海博物馆等单位专门举办了数届为期半年以上的青铜文物、陶瓷文物、书画装裱、竹木漆器等文物的修复培训班，培训文物修复专业人才达数十人之多，按理说"现在文物修复第一线的主力，就是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初学徒那批人"⒁。这批人是在老一辈文物修复专家的直接教授下学艺并又再经近三十年以上的工作实践，积累有丰富的文物修复经验，完全可以胜任高难度的文物修复工作，是很好的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的继承者和发扬者，但在这批人中，目前仍从事文物修复工作或虽已不再专门从事文物修复工作但仍可做点文物修复技术方面的指导工作的，恐怕已经为数不多，这批人员减少的原因，除了正常的退休外，一部分是因历史或工作的原因离开了文物修复工作的队伍，另有一部分是受市场经济的浪潮冲击而离开的。1972年初至1974年中，国家文物局曾委托北京故宫物院文物修复工厂举办了全国首届青铜文物修复培训班，当时我们同属一届先后在赵振茂老师指导下学习青铜文物修复技术的学员共有13人，分别来自全国不同省市，但到现在，目前仍在文物修复第一线工作的不足5人。八十年代国家文物局又先后委托上海博物馆和安徽博物馆开办了几期短期培训班，也培养了部分文物修复人才，但据说流失更大(这部分情况没有统计)。我国是一个文物大国，据有关部门统计，截至1996年底止，我国全国共有藏品1000多万件，但从事文物科技保护、修复、复制三方面工作的专业人员合起来总共才有约400人左右，其中相当的一部分人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才从事这方面工作的，而且有不少人只是单纯掌握陶瓷器的基本修复方法，真正熟悉和掌握青铜文物传统修复技术的人却极少。
二是随着高科技新材料新工艺的大量出现和引进，以及外国文物修复技术方法的影响，在我们的文博队伍中甚至是文物修复队伍中有些人不从中国的国情出发，产生了认为中国传统的文物修复工艺技术早已落后，必须淘汰的思想，他们不重视对传统的修复工艺技术的学习、钻研和继承、发扬，甚至是看不起传统的工艺技术，只是追求甚至是滥用所谓时间短、见效快、工艺简单的技术和新材料。如在青铜文物的除锈方面，就曾出现过因不恰当地滥用化学剂来除锈而导致文物表面纹饰受到损伤的情况。
以上两种情况说明了我国文物修复队伍的确存在着人才的严重匮乏，我国传统的文物修复工艺技术正遭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大有灭绝失传之险。著名的青铜文物修复专家高英先生在多次的有关会议上及其撰写的文章中就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正受到后继无人的威胁问题而要大声疾呼："抢救文物，抢救青铜器!"⒂，我国政府也已注意到这个问题，国务院在"国发[1997]13号"文《国务院关于加强和改善文物工作的通知》中再次强调："要进一步加强有关专业技术人才的培养，采取'馆校结合'、师承制等方式，切实解决文物保护技术、文物鉴定、文物修复、古建筑维修等人才短缺的问题。加强对文物保护传统技术工艺的整理、挖掘，注意发挥文物和博物馆界老专家、老技工的作用"⒃。我们只有认真贯彻落实国务院的有关精神，重视文物修复工作，加强对文物修复专业人才的培训，注重对传统工艺技术的挖掘和整理，关心和支持文物修复专业人员尤其是老一辈能工巧匠们的工作和生活，这样，我国的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就一定会后继有人，并得到壮大发展。
二、关于我国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的发展问题
继承和坚持我国传统的青铜文物修复技术，但不等于抱残守缺，不思进取，不重视甚至是排斥使用现代化的科学技术。作为一种技术的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它也必然地会随着时代的变迁，社会的需求，科学技术的发展变化而发展。但青铜文物修复作为一种有着悠久历史并专门针对"文物"特性的传统工艺技术，它的变化发展也只能够是在其成熟的工艺的基础上根据当代社会的要求而对不相适应的东西进行调整，这种调整就是改革，改革的目的就是摒弃传统工艺中不适应时代要求的落后的和不利于青铜文物保护的东西，保留和继承其优秀的适应时代要求的东西，引进先进的有利于青铜文物保护的技术，促进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的发展。事实上，在我国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中，就存在着不利于文物保护的工艺方法，这些不利于文物保护的传统工艺方法是中国青铜文物修复技术产生时，为适应当时的社会需求而出现的，并伴随着历代社会的需求而发展的。因此，在今天以有利于文物保护为前提的社会要求下，过去那些不利于文物保护的传统工艺方法就必须要进行改革，才能促进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的发展。
下面结合我们的日常工作，就我国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中的焊接、矫形、上色作锈技术的改革和发展问题谈几点认识：
第一，关于青铜文物修复过程中焊接技术的改革和发展问题。
青铜文物修复过程中使用的"焊接"技术原本是青铜文物作伪过程中的"变造"、"改锹"工艺因需要把残碎片连接起来而从其他手工业工艺中引进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随着国家有关文物保护政策法令的制订和实施，传统工艺中的"变造"和"改锹"技术因不适应时代的要求，早已被淘汰，但在"变造"和"改锹"过程中所使用的"焊接"技术，因其在青铜文物修复过程是一种把破碎片或补配件连接起来的必不可少的工艺，因此，得以继承和保存下来，但这种传统的"焊接"工艺，随着社会的发展，高分子胶粘材料的出现，也正在受到改革的冲击，因为"焊接"工艺中还存在着两个不利于文物保护的弱点：一是焊接时需要使用的焊接剂--氯化锌溶液，它虽属弱酸，但仍有腐蚀作用，若清洗不干净，会给焊接后的青铜文物留下腐蚀的隐患，不利于文物的保护；二是焊接时必须要锉焊口，锉焊口的目的就是为了焊接的牢固，为了焊接牢固，就必须要在焊接口上找出好的铜质，并在断接面两边锉出一定的坡度作焊接口，以便于填注焊锡，古代的青铜文物由于氧化腐蚀严重往往在实际操作中因寻找好的铜质而需大面积地锉找，所以这实际上也是一种破坏青铜文物的行为，是不符合文物保护原则的。我们在日常的保管工作中，就曾见过一些以前经过焊接修复处理过的青铜文物现在又重新出现脱焊或在焊接口附近出现氧化物的情况，这些情况的出现，除因锡焊技术本身的焊接牢度就不高以外，焊接中使用的焊接剂--氯化锌溶液残留物因清洗不干净对焊接口的腐蚀也有关系。
自六十年代中高分子胶粘材料在工业生产上陆续大量使用以来，粘接技术也已逐步引进到青铜文物修复技术的领域，据笔者所知，上海博物馆早在七十年代初就已开始使用环氧树脂胶粘剂来粘接青铜文物的碎片，并用于修补残缺之部分。我馆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引进粘接技术的。实践证明，使用粘接技术的好处是不用锉焊缝和使用焊接剂，可以减少对青铜文物的破坏，符合文物保护的原则，而且对氧化严重没有铜质的青铜器也能粘接，粘接的牢固度比锡焊接强。所以采用高分子高粘接力的胶粘剂来修复文物是成功的。但它仍存在着两个方面的缺点：一是这些高分子的胶粘材料在凝固过程中大多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如果要粘接需要撬压整形的青铜文物时，就难以发挥其应有的作用，不如撬压焊接整形方便；二是高分子高强度胶粘剂大多都是不可逆向使用的，一经凝固，如需矫形就难于处理，但焊接技术中的锡焊工艺，当需矫形时，可以通过烙铁加温熔化后进行处理。因此，笔者认为，目前要完全淘汰焊接技术是不切合实际的，但我们可以在青铜文物修复工作中，根据青铜文物的残破损坏情况，适当地运用粘接技术和焊接工艺，但应坚持以粘接为主，焊接为辅，粘焊结合的原则来处理。对那些破碎少，没有变形的青铜文物，仍应全部采用胶接技术来修复，对于那些破损严重，碎片多或有变形的青铜文物则可以采用粘焊结合的方法来修复，其中的焊接部位也应采用点焊或跳焊的方法，尽量减少对文物的锉动，并要清洗干净焊口。我馆自七十年代中期开始，一直都是采用这种方法来修复青铜文物的，收到很好的效果，可以证明它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也是现代科技与传统工艺相结合的事例之一。
第二，关于青铜文物修复过程中，部分矫形工艺改革的问题。
青铜文物不同于其他非金属文物，青铜文物因其具有金属的弹性和可塑性，在地下埋藏期间由于受到泥土的长时间的挤迫和重压，造成了器物出土时大多都有变形，因此，整形(又称矫形)就成为青铜文物修复工作中的一项重要工作。青铜文物由于其所具有的金属性质，决定了整形并不是一件容易进行的工作，但我国的青铜文物修复工匠们在长期的工作实践当中，针对不同类型的青铜文．物所出现的各种变形情况，总结和摸索出一套切实可行的传统整形工艺方法，它主要有五种：锤击矫形；钳夹扭压矫形；撬压矫形；支撑矫形；分解矫形。在这五种矫形方法中，对于前四种矫形方法，笔者是十分赞同的，唯独第五种也就是分解矫形方法，笔者却不能苟同，因为单从文物修复的角度来讲，这五种传统的矫形方法可以说是十分成功的，是非常可行的。但若从文物保护的角度来说，分解矫形则是一种带有破坏文物性质的矫形方法，它是把青铜文物中已严重变形的但又不能通过采取前四种方法就可以矫正过来的变形部位使用钢锯把它锯开分解成若干小块，然后再通过使用焊接或粘接的方法把它们重新连接、修正过来(17)。这实际上是一种破坏性的修复方法，是对受损文物的第二次破坏行为。我们知道，经分解后的青铜文物虽可再焊接或粘接起来，但由于已分解破碎，将来仍会重新松脱，万一整体脱散，就会成为碎片一堆，而且在锯开过程中的锯道实际上也是把铜器破坏了，所以，分解矫形方法是不利于青铜文物的保护工作的。
那么，对于变形严重的青铜文物，如果当前四种矫形方法不能处理时，又不能使用分解矫形的方法，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呢?七十年代中期，我省德庆县出土了一件东汉"龙凤鱼虫纹铜案"，案面呈长方形，并刻有精美的图案，下用四足支承，可惜由于泥土的重压，案面已有变形，案面与四足支撑部位上翘变形，我们修复时，初期是运用传统工艺中的"桌钳夹矫形"方法对上翘部位进行正形，但在矫形过程中，随着台虎钳的缓慢施压，上翘部分仍然出现裂痕，后来我们参照青铜文物补配打料时铜片经加温后会变软的道理，试改用煤油喷灯对变形之部位进行加温，然后再进行"钳夹正形"，结果变形部分没有再出现断裂的情况，收到很好的矫形效果。无独有偶，八十年代初，现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胡家喜先生等人在对湖北随州地区部分出土的变形相当严重的青铜文物进行修复时，也根据"铁要趁热打"的道理，经过试验和反复实践，摸索出一套较为完整的"铜可趁热矫形"的方法，他们把这种方法冠之为"加温矫形法"，其特点就是把变形的青铜文物通过适当的加温后，消除其内应力，增强其可塑性，然后趁热再使用特制的木模夹具在外力的缓慢作用下进行正形，让变形的部位恢复原来的形状，十多年来，他们就运用这一方法，先后成功地为湖北、湖南、新疆等地修复复原了一大批变形相当严重的青铜文物(18)，其中八十年代末对湖北盘龙城商代墓葬中出土的严重变形的特大青铜圆鼎残碎件的修复复原工作，更证实了"加温矫形法"的可行性和科学性(19)，它可以避免了变形严重的青铜文物在矫形过程中(特别是分解矫形)造成新的损伤。当然，采用"加温矫形法"也存在有不足的地方，因为青铜文物在经过加温消减内应力后，在增加了铜质的可塑性的同时，也造成了铜质硬度的下降，在施压矫形过程中，木质模具可能会对一些线条纤细的纹饰造成损伤，但只要我们矫形时采取一些防护性的措施，也是可以避免的。
事实证明，"加温矫形法"会比"分解矫形法"有着更多的优点，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可以基本上保持了青铜文物的完整性，符合文物保护的原则。因此，此矫形法1982年9月在安徽召开的全国青铜器修复会议以及1983年10月在陕西临潼召开的秦始皇陵出土铜车马修复鉴定会和1993年10月在北京召开的全国首届文物修复技术研讨会上都得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物修复专家们的赞赏，同时在1992年中由湖北省文化厅组织的技术鉴定会上，顺利地通过了有中国文物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等单位的文物保护专家参加的认定工作，并获得湖北省文化厅科技进步一等奖，同年度再次获得湖北省科技二等奖。我馆七十年代中使用与"加温矫形法"原理基本相同的方法来修复的"龙风鱼虫纹铜案"至今也没有发现有变化的迹象，说明这种方法是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是完全可以取代"分解矫形法"的。
第三，关于改进上色作伪锈的技术要求问题。
上色作伪锈是我国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中必不可少的一项技术，它要求修复者在修复的最后一道工序中对已经修复补配好的部位从里到外都要作上锈色，加以掩盖修饰，使接缝及修补复原之部位与原残存之部位浑然一体，不让人看出其破绽，这项工艺特色正是中国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技术与外国文物修复工艺技术的区别之一。但近年来，在文物博物馆界甚至是文物修复界的同行中，有人对文物修复复原补配之处要作伪修饰的问题提出了不同的见解(20)，其中在青铜文物的补配复原后要否作伪上色的问题上提出了要"使之真假有别，作色时有意地使人为加上去的部分与原物有所区别，使人看了感觉谐调和顺、自然舒适，粗看无别细看可分，则是做到了恰到好处"(21)的观点。笔者认为，这种观点的提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新补配的部位毕竟仍是带有人为主观意识的东西，谁也不能确定所补配上去的部位其原来的形状和纹饰甚至是锈色等就是我们现在所补配后的色样，我们补配上去的配件形式仅是根据残存之部分的器形、纹饰、锈色和参考其他相同或近似之器物的同等部位的情况等来判断复原补配上去的，这里肯定会有与该器原有的但现在已经残缺的部分在造型、纹饰和锈色上有所出入，如果补配和作伪技术高超精湛的话，足以让不知情者真假难分，会因此而误导了研究人员的分析而作出错误的判断。本文前面所提到的北京故宫博物院曾把已经过大修复的"车方罍"定为一级藏品，就是很好的说明。1994年，南方某一省博物馆的研究人员在编写有关楚文化的图录时，曾要求我馆提供四件广东出土的青铜器给他们收录，经笔者辨认，这四件青铜文物都已经过修复，其中广东罗定出土的战国"铜缶"是经过大修复复原的，该器出土时只残存口沿及器腹部位的二分之一多些，缶的底部已经完全残缺，修复时仅是参考其他地区出土的相同之器的图片再结合该器残存断口之部位的特征而把它补配复原完整的，所以，该缶修复补配之部分肯定是不够准确的，因为同时期同器形的器物中，其底部的圈足就有所不同，圈足有高有低，有直脚也有撇口脚，更有的是另外带有三短足的，如果把它收录在册，势必会给阅览者做成误导，后来我馆将情况告知对方后，对方也就取消了原收录该器的计划。由此可见，提出青铜文物修复的补配复原之部位要"真假有别"的人其担心是在所难免的，但我们也不能因此而取消青铜文物修复技术中的上色作伪锈之传统工艺，因为作伪锈的工艺技术自宋代产生以来，经过近千年来的技术更新和发展，已走向成熟，为人们所喜欢，被人们所接受，它符合中国人的传统审美观。如果我们把一件残破的青铜文物不经任何的修补，或修补后不作任何的修饰就放置在展厅中供观众欣赏，给观众的就不会是美的享受。中国的青铜文物之所以深受国内外人士的喜爱，人们为拥有它而不惜花费巨款来购买，原因之一就在于中国的青铜器不但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且还在于它有着千姿百态的造型和精美而神秘的纹饰，如果人们看到的不是一件完美的青铜文物而是一件千疮百孔，补配痕迹累累的破铜器时，人们就会因此而兴趣顿消，大有失落感。前段时间，我馆曾举办了一个《馆藏古代铜器展览》，展品中有一件原残破变形相当严重后经修复补配但只作咬旧而没有作伪锈色的西周青铜，每当观众看到这件展品时都会窃窃私语，感到这样破烂的东西都摆出来真没看头，但在其他精美完整的器物面前，又都会流连忘返，慢慢欣赏。因此，笔者是不赞成对青铜文物修复补配之部位采用"真假有别"的做法，主张仍然要继续传统工艺的手法，上色作伪锈，使其与原器原残存之部位混然一体，分不出真假，看不到修复补配之痕迹，以适应观众的审美特点。但为了研究人员研究鉴别时能迅速正确地分辨出原残存及后配的部位，笔者认为，由于修复的目的已经不同于以前，应对青铜文物修复传统工艺中的上色作伪锈的技术要求稍作修改，把原来要求补配之处内外都上色作伪锈的工艺改为除陈列时观众容易看到的部位以外，对青铜文物的补配部位其内部均应采取不上色作伪锈或只涂上与原残存之部位有着鲜明对比的颜色，也即是实行内外有别的方法；观众从外表看不到残破的情况，但研究人员却可以从器物的内部清楚地看到该器物原残存的情况，这样就可以既满足了观众的欣赏，又照顾到考古研究专业人员的要求，一举两得。我馆自七十年代中期开始，在修复文物时，采取的基本上都是这一作伪上锈色方法，收到很好的效果。前面所提到的战国"铜缶"，正是由于编著人员只在展柜中看到器物的外貌而没有看到其内部才造成的。
综上所述，在我国的青铜文物修复工作中，必须坚持对传统工艺技术的继承与改革同步的方针，坚持现代科学与传统工艺技术相结合的方法，才能推动我国传统的青铜文物修复技术发展，把我们的文物修复工作做好。
注释：
(1)高英：《青铜器的传统修复技术》，《文物保护技术》1991年第6期第60页，中国文物保护技术协会编
(2)国家文物局编：《博物馆藏品保管工作手册》第212页，群众出版社，1992年
(3)同[2]书第236页
(4)王文昶：《故宫博物院藏部分青铜器辨伪》，《故宫博物院院刊》，1988年第l期第65页
(5)见赵振茂著《青铜器修复技术》一书中图版七1至5页，紫禁城出版社出版，1988年
(6)见《中国文物修复通讯》第15期第5至第6页。中国文物学会文物修复委员会编，1998年6月
(7)见国家文物局博物馆处、中国文物学会文物修复委员会合编的：《文物修复与研究》第259页至260页，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1995年
(8)见日本政府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五月三十日颁布的《文化财保护法》中第五章之三的有关条文
(9)李学勤：《<贾氏文物修复之家>序》，《中国文物报》1998年4月29日第三版
(10)见周继烈的《国宝从两代人手中复生》，《收藏》总第40期第22至23页，1996年4月
(11)文化部科技办公室编：《全国文化科技成果展览和技术交易会文物、图书馆展品简介》，1986年6月北京
(12)马肇曾：《铜镜黑漆古的形成与结构》，见《中国文物报》1997年5月
(13)廉海萍：《东周铜兵器菱形纹饰技术》，见《中国文物报》1998年4月8日第三版
(14)贾文忠：《重视文物修复人才的培养》，《文物修复委员会通讯》第10期第7页，1996年6月
(15)见[1]书第63页
(16)见国家文物局主办的《文物工作》1997年第3期第3页
(17)高英：《铜器焊接》，《中国博物馆馆刊》总第2期第186页，1980年
(18)胡家喜：《变形青铜器的加温矫形》，《江汉考古》1986年第3期第87页
(19)胡家喜：《湖北盘龙城出土商代大铜鼎的修复介绍》，见《文物修复与研究》第15页，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1995年
(20)见《文物修复与研究》中的有关多篇文章，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1995年
(21)白荣金：《文物修复工作要点》，《文物修复与研究》第240页，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1995年
本文发表于《中国博物馆1999第3期》文物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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