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静
广东地处南海之滨,自古以来在南海海上交通贸易方面就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中唐以后,由于"安史之乱"等因素的影响,陆上丝绸之路逐步衰退,海上丝绸之路的地位日渐上升。入宋以后,由于西夏国控制了河西走廊,导致了陆上丝绸之路的中断。因此,南海海上丝绸之路占据了中西交通的主导地位。在这一时期的对外贸易中,陶瓷器的出口占据了重要的地位,海上丝绸之路因此又被称为陶瓷之路。广东地处南海之滨,广州是唐至北宋时期南海海上丝绸之路最重要的港口。因此,在北宋时期广州能广泛地接触到全国各地的名窑产品。由于对外贸易的大量需求,广东各地纷纷建窑仿造各名窑产品。广州西村窑、潮州笔架山窑等广东著名窑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的。
一、南海海上丝绸之路概述
从珠江口向西通往东南亚和南亚地区的航线,是我国最古老的南海航线,早在先秦时期就已开通。因而可以说,广东是南海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据《汉书·地理志》记载,汉武帝时期,汉平南越相吕嘉叛乱(公元前111年)后,即派遣黄门使者出使东南亚和南亚诸国。汉代海外贸易由少府专营,少府属官之一黄门,设驿长。黄门使者携带黄金、丝绸等物品,率领应募商民,船队从广州(旧称番禺)出发,经徐闻港(今徐闻县境内)远航,到达马来半岛的都元国,新加坡之西的皮宗国,缅甸境内的邑卢没国、谌离国、夫甘都卢国,印度半岛南部的黄支国,斯里兰卡的已不程国。(1)这就是南海海上丝绸之路的开端。当时汉使所开始的海上丝绸之路,其实就是先秦时期民间和番禺地方官早已开通的路线。
汉末三国时期,由于中原地区战乱,西北陆上丝绸之路受阻。岭南相对稳定,作为南海丝绸之路的中心基地和对外贸易港口,广州的首要地位更加突出。此时开通了经中国海南岛东部、西沙群岛北谯,直达东南亚国家的新航线,大大缩短了途经徐闻、合浦、交州港环绕北部湾行驶的弯曲路程。因此广州港超过了交州,取代了徐闻、合浦,成为了南海海上丝绸之路的第一大港。
唐宋时期,南海海上丝绸之路进入最为繁盛的时期,达到了新的高峰。唐代在广州设立了市舶使,宋代又设立了市舶司,负责掌管海外商舶贸易。直至北宋,广州仍然是我国最大的港口。至南宋时,由于政治中心南移至临安(今杭州),泉州港的地位一度上升,但广州仍是重要的港口之一。当时的航线是经南海到达波斯湾、红海,唐人称之为"广州通海夷道",成为当时世界上最长的远洋航线。出口货物开始由陶瓷和茶叶占据主要地位,因而这条海上贸易通道也被称为"陶瓷之路"。
明清时期,虽然封建统治者曾多次实行海禁,海上丝绸之路仍然迅速发展。尤其是明代永乐、宣德年间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更是对海上丝绸之路产生了积极的影响。此时的航线,已可通达亚、非、欧、美各大洲。
二、广东宋代外销瓷及其窑址概述
由于各方面因素的影响,我国陶瓷业在宋代进入了迅猛发展的新时期,各地名窑相继出现。广东的制瓷业也不例外。目前已发现的古窑址遍布全省40多个市县,生产的器物品种繁多,釉色、纹饰丰富,几乎全国各窑系的产品,在广东都有仿造。
广东宋代的主要窑址有:广州西村窑、潮州笔架山窑、惠州窑头山窑、南海奇石窑、博罗窑、雷州窑、封开都苗窑、郁南南江口窑、廉江窑、遂溪窑、梅县瑶上窑等。这些窑址的特点,一是地点都处在各对外贸易港口附近,或水路交通便利之处;二是大多数都使用规模较大的龙窑生产,窑长一般几十米或上百米。其中发现阶级龙窑2座:一座在潮州笔架山,全窑残长31.76米。另一座在惠州窑头山,残长4.69米、宽2.76~3.16米、残高1.6米,整座建筑在窑具碎瓷废品堆积层上;三是产品的品种无论是器型或釉色、装饰手法都相当丰富。
在当时众多的窑址中,生产外销瓷的窑址主要有广州西村窑、潮州笔架山窑、惠州窑、南海奇石窑、雷州窑等。
西村窑位于广州市西村增 步河东岸岗地上,发现于1952年,属北宋时期。皇帝岗是西村窑场的主要遗存,堆积高约7米,清理出一座龙窑,残长36.8米,拱顶已毁,窑身中部最宽处4米,坡度13°。该窑烧制的产品分粗瓷和精瓷两类,以前者为主。釉色以青釉为多,黑酱釉次之,还有青白瓷(影青)和少量低温铅绿釉。器型有碗、盏、碟、盆、执壶、凤头壶、军持、罐、盒、唾壶、注子、净瓶、灯、熏炉、烛台、枕、雀食、碾轮、漏斗、埙及狗、马等陶塑。纹饰有刻花、划花、印花、彩绘、点彩和镂孔等。(2)
笔架山窑在潮州市东郊笔架山,亦属北宋时期。在西临韩江的山坡遍布瓷片和匣钵碎片,有百窑村之称。经1953~1986年间多次调查和发掘,清理出窑址10余座,均属龙窑,其中一座阶级窑。窑室内部用砖砌筑隔墙。最长的一座残长79.5米。产品以白瓷为主。器型有碗、盏、盆、钵、盘、碟、杯、灯、炉、瓶、壶、罐、盂、粉盒、人像、动物玩具等。釉色有白、影青、青、黄、酱褐等多种。(3)
惠州窑位于惠州市东平窑头山,北临东江,西南为西枝江。年代为北宋。堆积物厚达5米多。清理出龙窑一座,为斜坡阶级窑,残长4.69米、宽2.76-3.16米、残高1.6米,窑室用双隅砖平放顺砌,窑底用黄褐色沙土夯打。遗物有窑具和瓷器。窑具及制瓷用具有匣钵、垫饼、垫环、试片、擂钵、坎臼和杆、铜片等。器型有碗、碟、盏、杯、盅、罐、壶、瓶、炉、器盖、枕及小狗等动物瓷塑。釉色以青釉为主,还有酱褐釉、酱黑釉、青白釉(影青)及少量白釉。纹饰有印花、刻划花、镂孔、雕塑等。(4)
奇石窑位于南海市小塘镇奇石村一带的多个山岗,年代属北宋。因未经发掘,窑炉结构不明。据调查,器型主要有罐、盆、碟、杯、壶、瓶、盏等。釉色以青釉和酱黄釉为主,还有少量窑变釉。纹饰有印花、刻划和彩绘。彩绘以铁锈色釉为主,也有深褐色墨彩。纹样有菊花、卷草纹最多,其它还有人物、图案、兰草、水草等。(5)
雷州窑主要分布在雷州市和遂溪县,其中雷州市纪家镇、杨家镇和遂溪县杨柑镇是窑址的主要分布区。其年代为南宋至元。1986年在杨家镇公益圩旁清理出一座龙窑,残长18.7米,火膛2.68米,窑室残长16.2米。火膛与窑室之间有火墙相隔。附近含有瓷片的堆积,最厚达3.36米。出土窑具有匣钵、、垫环、压锤、石碾槽等。瓷器有碗、盘、碟、炉、杯、钵、壶、瓶、罐、枕等。胎色灰白。釉色以青釉为主,少量为酱褐釉和酱黑釉。装饰特点是釉下赭褐色彩绘花卉、卷草、弦纹、文字、动物图形等,也有少量模印花鸟纹样。(6)
从考古发掘和调查的情况来看,在国外的东南亚、西亚等地,和国内的南海交通航道上的西沙群岛海域,出土了不少上述窑口的产品,其中尤以西村窑和笔架山窑的为多。而在广东境内的墓葬和遗址中,它们的产品却不多见。在西沙群岛海域,发现了西村窑的典型产品如点彩瓶、点彩罐、划花大碗等。同时,在此海域及其它海上贸易相关的地点如海南岛的陵水县海滩、琼山县西行村、西排湾等地,也发现有潮州窑的青黄釉瓶、罐,青白釉小口壶、盒等器物。此外,在这些地区还发现有惠州窑、廉江窑、遂溪窑等相同或相似的器物。在东南亚地区,印尼曾出土了西村窑的长颈阔口瓶、酱釉和青釉点彩瓶、青白釉喇叭口军持、青白釉绘花碗、青白釉花瓣口碗、青白釉划花碗,青白釉划花加彩绘碗、青白釉乳钉纹点彩小罐、青白釉瓜形点彩小罐、青釉凤首壶、青釉点彩水注和青釉鸳鸯刻花点彩双联盒等器物。在印尼的雅加达博物院,也藏有点彩小罐、点彩小瓶和绘花瓷碟等西村窑产品。同时,在爪哇海底和印尼的其它地区,也打捞和出土有青白釉盒、刻花碗、瓷罐、瓜棱形盘、青白釉刻花碟、青白釉瓜棱形罐、青白釉水盂、莲蓬三联盒等潮州窑产品。(7)在菲律宾出土的众多中国瓷器中,包括有青釉划花罐、划花大盘、鸟形盖盒等西村窑器物和青白釉瓜棱形盒、圆桶形划花盒和瓜棱形执壶等潮州窑器物。(8)在马来西亚也发现不少西村窑和潮州窑的器物。(9)在西亚地区,阿曼曾发现有西村窑的刻花碟,并且出土有南海奇石窑的黑釉翠蓝窑变釉四耳罐。(10)巴基斯坦的巴博地区曾发现有潮州窑的刻瓣莲花炉。(11)在东非沿海许多中世纪的城镇都发现北宋时期的广东青瓷;在伊朗东北部的内沙布尔出土了一只西村窑的白瓷碗;在阿拉伯半岛、印度等地也多有发现北宋时期广东的瓷片。(12)
三、广东宋代瓷窑与耀州窑的关系
北宋时期,广东的制瓷业以广州西村窑和潮州笔架山窑为主,可以说是分别代表了两个大的窑系。西村窑的产品有40多种,其中大部分是日常生活用品,有少量杂器,釉色以青釉为主。笔架山窑的产品有20多种,亦以日常生活用品为多,而人像与佛像、鱼形壶、莲瓣形座炉、小西洋狗瓷塑等是其特色产品,釉色以青白釉(影青)为主。总体来看,西村窑的影响范围更广一些。但是二者对其他窑口的影响又呈交叉状态,并没有形成两个完全独立的体系。惠州窑的器物从器物类型、施釉、花纹装饰风格等方面来看,都与西村窑有许多共同的地方,但是它的阶级式龙窑又是学自笔架山窑的。南海奇石窑从器物类型、施釉、装饰手法等方面来看,也是与西村窑很接近,但从它出土的器物来看,其生产规模、产品种类和质量都比不上西村窑,因此可以推断,奇石窑是在西村窑的影响下出现的。封开都苗窑的产品也是以日用品为主,其釉色较接近西村窑,但从器物类型来看,则西村窑、笔架山窑两者的影响都有。
西村窑和惠州窑都有生产一种青釉印花缠枝菊小碗。釉色为橄榄青色偏黄,也有少量翠青或接近墨绿色,玻璃质透明感较强。这类器物与耀州窑的同类器物相比,器型和纹饰都极为接近,只是釉色偏黄,胎质疏松。由冯先铭主编的《中国陶瓷》在1982年的版本中认为:"西村窑青釉标本之中有印花缠枝菊小碗,除釉色不同外,看不出与耀州窑有甚么区别。……有可能是使用耀州窑印模。"或"原版印花模不敷应用,以复制或翻刻制出印模,以满足烧造大量外销瓷的需要。……"因而把广州西村窑也归入耀州窑系。在该书2001年的新版中,描述西村窑的这段文字已改为:"西村窑出土的青釉印花缠枝菊小碗,纹饰布局与装饰效果与北宋后期陕西耀州窑毫无不同,有极大可能是耀州窑青瓷经广州港出海时给西村窑以影响……。"(13)笔者认为,后一种说法更为科学一些。这种模仿的关系,体现在生产工艺的各个方面。首先,从印花的模具来看,西村窑和惠州窑使用的模具,较之耀州窑而言还是存在一定差距的:耀州窑的缠枝菊刀法精细,线条流畅,一气呵成;布局匀称、合理,花朵与枝叶的过渡自然,线条细密紧凑;模具顶心略平;碗心花瓣圆润,碗壁花瓣稍尖;花蕊由四个相叠的半圆构成。而西村窑和惠州窑的缠枝菊总体来说线条较笨拙、不够流畅;布局不够匀称、合理;西村窑的部分碗底心有轻微的乳突;枝叶的形状西村窑的较耀州窑的更尖细,而惠州窑的则更肥大;碗心和碗壁的花瓣西村窑的稍尖,而惠州窑的圆润;西村窑的花蕊由随意刻划的几条弧线构成,惠州窑的由数片小花瓣组成。因此,如果说西村窑使用的就是耀州窑的模具,这种说法恐怕有失片面。其次,从胎质及其生产来看,西村窑和耀州窑相比,差距就更明显了,这当中有技术上的差别,也有自然条件限制的原因。西村窑器制坯以轮制拉坯为主,模印和手制次之,但不少是三者兼用的。从皇帝岗出土的轮车配件--瓷质轴顶碗和轴环来看,它们同见于福建、耀州窑等宋代窑址,说明西村窑所用的轮车与耀州窑的基本相同。但从西村窑青釉印花器的残片来看,它们都有一个普遍的现象:胎骨都比较疏松呈层状。这种现象在西村窑的其它产品或耀州窑的同类产品中都没有见到。究其原因,是由于西村窑器物胎质含瓷土量少,而该类印花器在印花过程中因反复拍打,把胎土从拉坯中的螺旋式结构改变为层状结构的缘故。而耀州窑的同类产品是高岭土精瓷,在高温下烧结瓷化,因而不会出现层状结构。造成西村窑器胎质粗糙疏松的最根本原因,就在于广州本地不产瓷土,其所用瓷土都是从附近的肇庆、东莞、番禺等地以水路运来的,因此胎骨中瓷土含量较少。此外,西村窑的这类印花器残片中大量出现了过烧的现象。
广东宋代的主要窑场都存在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善于仿造全国各名窑的产品。而西村窑(包括惠州窑等)之所以要模仿耀州窑的产品,笔者以为主要有以下几个理由和条件:其一是出于商业利润的目的。宋太祖在开宝四年初(971年)取得广州,同年六月就在广州设立第一个市舶司。稍后才在杭州、明州(今宁波)亦设市舶司。朱或在《萍州可谈》卷二云:"崇宁初,三路(即广南东、福建、两浙)各置提举市舶司。三方唯广州最甚。"同时还描述了在广州汇集载货南航的中国海舶"深阔各数十丈,商人分占储货,人得尺许,下以贮物,夜卧其上。货多陶器,大小相套。无少隙地。" 可见北宋时期广州是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出口的货物尤以陶瓷器为最大宗。西村窑是北宋年间的窑场,时间跨度大约150年左右,其盛衰正好与广州港的同步。再结合南海航线上出土的西村窑器物,可以肯定地说,西村窑与宋代广州海外交通贸易有着直接的关系。其二是人口的迁移提供了技术上的可能。宋代不断有北方移民南迁,导致广东人口激增。宋平广南时,广东户数只有170 263户。到了约100年后的元丰初年(1078),广东共有户数584 237户,较前增长了3倍多。(14)当然,增长的户数当中除了移民户,还包括宋初登记时遗漏者和大户改小户者。在这些为数不少的移民当中,很可能会有部分是耀州窑系的工匠,但可惜文献中没有详细的记载或介绍。其三是西村窑、惠州窑等窑场所处的地理位置,占据了交通方面的地利优势。惠州窑所处的惠州市东平窑头山,北面为东江,西南为西枝江,深得水运便利。西村窑所在的西村,位于广州市区的西北面,属广州市北面丘陵地的边缘,大小岗峦高低起伏。其南面是西场村和南岸村,为低洼地。窑址堆积主要在西场北面的皇帝岗。其西距增步河约500米(该河源自从化流溪河的一段支流,南流注入珠江)。可见其选址依岗临水,得水运之便--生产所需的原料、燃料均从水道运来,产品也便于从水道外运。正是这一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使得西村窑在广州本地不产瓷土、缺乏燃料等情况下,仍能建窑生产,仿造各地名窑产品。 西村窑以及广东其它的北宋窑场,都是随着北宋时期广州对外贸易的发展而发展起来的。宋室南渡以后,由于政治经济中心南移至临安(今杭州),使广州称重一时的口岸地位让位于泉州。加之广东地区的制瓷业无论是资源条件和技术基础,都远远比不上闽、浙地区深厚。因此,广东的许多窑场在南宋时都受到严重打击甚或停止生产。西村窑、惠州窑等窑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走向了衰亡。
注释: (1)[汉]班固《汉书·地理志》卷二十八。 (2)广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等:《广州西村窑》,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考古艺术研究中心1987年出版。 (3)广东省博物馆:《潮州笔架山宋代窑址发掘报告》,文物出版社1981年出版。 (4)广东省博物馆等:《广东惠州北宋窑址清理演示文稿》,《文物》1977年第8期。 (5)广东省博物馆等:《广东唐宋窑址出土陶瓷》,香港大学冯平山博物馆1985年出版。 (6)湛江市博物馆等:《雷州窑瓷器》,岭南美术出版社2003年出版。 (7)叶义《南中国窑器》之《东南亚瓷中国外销瓷》,香港东方陶瓷学会出版。 (8)《菲律宾发现的中国瓷器》,香港东方陶瓷学会编辑。 (9)冯先铭《中国古代外销瓷的问题》,《海交史研究》1985年第2期。 (10)曾广亿《阿曼出土的中国古代外销瓷》,《古陶瓷研究》1982年第1期。 (11)冯先铭《中国古代外销瓷的问题》《海交史研究》1985年第2期。 (12)[日]三上次男著,李锡经、高喜美译:《陶瓷之路》,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29、99、154-155页。 (13)见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第259页,2001年版第425页。 (14)《太平寰宇记·卷一五七至一七一》,《元丰九域志·卷九》。
此文发表于耀州窑博物馆编《中国耀州窑国际学术讨论会文集》,三秦出版社年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