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炳权

雷州半岛地理位置显要，在早期海上交通历史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对此，我们要放在世界海上交通贸易史和岭南历史文化进程的大背景下，全面地、实事求是地进行研究。

雷州半岛在中国大陆的南端，广东西南部，东临南海，西濒北部湾，南隔琼州海峡与海南岛相望，三面环海，面积约8000平方公里。海岸曲折蜿蜒，港湾众多，出海东通广州、闽浙，西达南海诸国，利于航行。汉元鼎六年(前111年)，武帝平南越国，设置南海、合浦、日南等7郡。合浦郡领徐闻、高凉、合浦、临允、朱卢等5县。这时的徐闻县包括整个雷州半岛。相当现今雷州市、徐闻县、遂溪县至湛江市郊一带。合浦郡治设在徐闻县，70年后移合浦县，至三国孙吴"赤乌五年 (242年)，立珠崖郡，治于徐闻。" 珠崖郡领徐闻、合浦、朱官、朱卢、荡昌、新安、恶始等7县。可见这个时期，徐闻已有长足发展，遂有汉使来此出航及成为重要港口之可能。

关于雷州半岛在海上交通贸易史上的地位与作用，对《汉书·地理志第八下》粤地条的解释，是多年来学术争呜的焦点。笔者以为，我们应从这一史料全条来综合分析，充分领会其中丰富的有关汉代海上交通贸易与对外关系的信息，如：

1、粤地"处近海，多犀、象、毒瑁、珠玑、银、铜、果布之凑"。其中毒瑁、珠玑是海产品，犀角、象牙、果布(香料)为陆地所产，但以外国出产为多、为好，多从海上运来。这说明粤地是海产品与海外舶来品集散地；

2"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番禺其一都会也。"这里指出番禺是粤地的都会，来自全中国的商贾云集于此，发财致富。联系上文可知番禺是汉代对外贸易繁荣的港市；

3、"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经都元国、邑卢没国、湛离国、夫甘都卢国，抵达黄支国、己程不国，有人考证即到达印度东南部和斯里兰卡等地南亚等地。回程经皮宗，回到日南、象林界。每段航程少则"船行二十余日"，多则"船行可八月"，应是沿海岸而行，航速不快，故往还一次需数年。这是第一条见诸史书明载的世界东方的远洋航线。徐闻是其始发港之一；

4、是中国主动出航，而不是外国首先来华，其性质为汉朝中央官方出使 ，"有译长属黄门"。"与应募者俱入海"，南方人民、雷州半岛人民对海上丝绸之路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5、"市明珠、璧琉璃、奇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确是名副其实的海上丝绸之路，以通商贸易、友好往来为目的，而不是掠夺、占领和殖民。

6、途中历尽艰辛，主要危险是："剽杀人，又苦逢风波溺死"。幸免于难的，"不者数年来还"。先人献出鲜血和生命使海上丝绸之路得到发展。

7、受到外国人民的支持与各国的欢迎，途中"所至各国皆禀食为耦，蛮夷贾船转送至之，亦利交易。"黄支国王还"令遣使献生犀牛"。可谓有苦有乐，而富有成效，发展了外交与外贸关系。

这里清楚地记载徐闻是汉使启航地之一。同时，以上几方面的信息我们都应当注意到。

又，李吉甫撰唐代地理总志《元和郡县图志》，在唐代元和八年(813年)成书，载有"汉置左右侯官，在徐闻县南七里，积货物于此，备其所求，与交易有利，故谚曰：'欲拔贫，诣徐闻'"。(原书此卷已佚，现从王象之编著的南宋地理总志《舆地纪胜》卷第一百十八的引文中可见此佚文，清代有文选楼影宋钞本)侯官负责防守边塞，侦察敌情，观察天气，自然起到保卫汉使及海港作用。"积货物于此，备其所求，与交易有利。"这也是贸易的做法。

在雷州半岛上也发现了范围颇大的汉代建筑遗址，出土有"万岁" 瓦当、卷云纹瓦当、绳纹瓦，并有"臣固私印"龟钮铜印。在数百座汉代墓葬中，出土有数百颗琥珀、银珠、玛瑙珠、水晶珠、紫晶珠、琉璃珠、玉石珠、檀香珠等。可视为当地汉代社会发展水平与海上丝绸之路历史的佐证。

对徐闻、合浦始发港地位有人质疑。但综合文献、考古与地理等方面的研究成果，笔者意见，应当肯定徐闻、合浦和番禺都是汉代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或称始发港之一。既然《汉书》明载汉使与应募者自此"船行"，以及汉置左右候官于徐闻，我们无根据怀疑徐闻、合浦是始发港。汉使出航，关键在于遵奉圣旨，尽快回复皇命。官方行为与商业行为的规律不尽相同：汉使不一定从最繁荣的商港出发，军港也可以，只要有一定港口条件就成；腹地不深广不要紧，带出的"黄金、杂缯"以朝廷备办为主，易回的"明珠、璧琉璃、奇石异物"亦以朝廷享用为主；也不怕陆路转运遇强盗、野兽伤害，自有官军押护。因此不能以常理度之。而汉使利用徐闻、合浦始发，可以促进港口的繁荣，使之亦成为民间贸易的商港。

何谓始发港？笔者以为，始发港就是本航线起点，是航海与航空的专有名词，本来没有世界或某国最早港口的含义。每条远洋航线各有始发港和目的港，有的还有中途港。一条双向航线就有两个始发港，即目的港可以变成反向航程的始发港。而中途港也可以是另一条远洋航线的始发港和目的港。

当然，始发港对于整条航线是非常重要的，它是汇聚货源、客源，筹集与维修运输船只、设备，募集船长、水手、导航员，进行各种航行准备工作的基地，可以说没有始发港就没有这条航线。

始发港、中途港和目的港关系如下图：

甲  地           乙  地           丙  地            丁  地           始发港  ----→   中途港   ----→  中途港   ----→   目的港
目的港  ←----   中途港   ←----  中途港   ←----   始发港
                  始发港
                     ↓               戊  地
                     └----→     目的港

世界古代，事实上有多条远洋航线，多个始发港并存。不同时期、航线不同，有不同的始发港。所以，中外的许多港口都可称为始发港，或始发港之一。始发港之间有航线不同与时代不同之分，孰早孰晚，需另行比较研究，但都不影响其始发港地位。

因此，徐闻、合浦始发港地位可以肯定下来。

在充分肯定徐闻、合浦始发港地位的同时，不能因此否定广州(古称番禺、蕃禺)早期海上交通贸易历史。我们要注意研究《汉书》粤地条的全文，不能断章取义。《汉书·地理志第八下》述及各地风俗本末，把全中国分为秦地、魏地、周地、韩地、赵地、燕地、齐地、鲁地、宋地、卫地、楚地、吴地、粤地等13个地区。写到粤地时，在地望、简史之后，就有这样一段话："处近海，多犀、象、玳瑁、珠玑、银、铜、果布之凑，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番禺，其一都会也。"再隔一段，才记载自徐闻、合浦船行的远洋航线。可见即使在东汉时期，岭南海外交通贸易的中心仍然在番禺。汉军平南越时纵火烧番禺城，看来城外南关码头商业区尚无大碍，很快就恢复了生机。广州一带西汉后期至东汉各期墓葬并无缺环，出土文物相当丰富也可与粤地条上述记载相印证。上述13个地区中的几个大都会都是交通商业中心，如"好商贾渔猎"的"宛，西通武关，东受江、淮，一都之会也"；"临甾，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中具五民云。"(按：五民，一说指士、农、商、工、贾，一说指有五方之民。)但只有番禺是以集散海外舶来品为主的都会。"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番禺实为全国性的海外贸易的中心。《汉书》载到番禺可以"取富"， 谚语曰到徐闻可以"拔贫"， 前者似更有利可图，当更为兴旺。

广州位于南海之滨、珠江河口，腹地深广，地理条件更为优越。作为秦南海郡治和南越国都，岭南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先于徐闻、合浦100多年建城，社会发展水平高。同时，关于番禺的记载确比徐闻、合浦早而且丰富。上述徐闻、合浦的记载出现在班固(32年~92年)撰写的《汉书》，成书于东汉。而成书更早的《史记》，是西汉时司马迁在汉武帝太初元年至征和二年(前104年~前91年，即汉平南越后7年至20年间)所撰。《史记·货殖列传》已称"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又有《淮南子》，由西汉淮南王刘安与门客合著。刘因谋反事发自杀，死于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故《淮南子》成书更早于《史记》20年以上。在《淮南子·人间训》已提到了"番禺之都"。关于番禺港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出土文物也比徐闻、合浦港早而且丰富。

早期番禺海上航线沿岸而行，要经过徐闻、合浦。其间的来往，自然也是"陆事寡而水事众"。走海路尽管有风有浪，但一船直达。走陆路则要翻越十万大山、云开大山，穿行遍野藤树交缠、隐伏瘴气厉疫的草莽丛林，经过不同部族分踞的地盘，多次候船横渡大小河涌，且"南州土地，恶虫猛兽不绝于路，至于触犯死亡之害"。(《后汉书·和帝纪注》)相比之下，2000年前商贾运输还是走海路方便得多，安全得多。

徐闻、合浦，应是广州早期沿岸行驶的航线的中途补给港，随后又成为汉使启航的始发港。二者并无矛盾，甚至有一定因果关系。中途补给港不但可以补充淡水、粮食，也可补充水手。所以汉使由徐闻、合浦启航时，这里已具备一定港口条件，可以招募到一批有一定航海经验、多少了解海外情况的"应募者"。而作为汉使启航地，也会有利于徐闻、合浦港口民间贸易的发展。

广州在秦末汉初成为外贸港，意味着海上丝绸之路的东方发祥地在中国。如果海外贸易史由徐闻、合浦开始，历史晚一百年，有日南、倭国、黄支国和"蛮夷贾船"争雄，谁最早一时说不清了。既然有充分根据，我们就可以把广州、徐闻、合浦各自的地位与作用都理直气壮地肯定下来。众港成群，更见汉代中国海洋文化之盛。

关于雷州半岛早期海上交通的研究，还要注意作为中国大陆最南端，有谓南天重地，是联系海南岛的枢纽，汉代以来一直在这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上述《汉书·地理志》粤地条，在谈及都会番禺之后，汉使出访之前，有这样一段话："自合浦徐闻南入海，得大洲，东西南北方千里，武帝元封元年略以为儋耳、珠崖郡。民皆服布如单被，穿中央为贯头。男子耕农，种禾稻纟麻，女子桑蚕织绩。亡马与虎，民有五畜，山多麈麈，兵则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为镞。自初为郡县，吏卒中国人多侵陵之，故率数岁一反。元帝时，遂罢弃之。" 赴珠崖、儋耳的汉军即由雷州半岛渡海。雷州市伏坡庙至今万民瞻仰。后来三国时期，吴军3万人亦经雷州半岛渡海，进军海南岛。(《三国志·吴志·吴主传》)
由于对海南岛民情风俗的了解，所以汉代往往把外国的民俗与海南岛互相比较。如《汉书·地理志》谈及黄支国时说，"自夫甘都卢国船行可二月余，有黄支国，民俗略与珠崖相类。"

又如《后汉书·东夷列传》谈及倭国时说，"其大倭王居邪马台国。乐浪郡徼，去其国万二千里，去其西北界拘邪韩国七千余里。其地大较在会稽东治之东。与朱崖、儋耳相近，故其法俗多同。"

正因为由雷州半岛到海南岛海上交通路线的利用，汉武帝得以增设儋耳、珠崖2郡。尽管几经反复，时乱时靖，时设时废，海南岛及西沙群岛、南沙群岛得以逐步开发与经营。如果没有从雷州半岛渡海的方便，海南岛的开拓会再晚几百年。

在此基础上，在三国至南朝时新开辟了由广州出发，经海南岛以东、西沙群岛北礁到东南亚诸国的南海丝绸之路新航线，三国康泰的《扶南传》和万震《南州异物志》均称南海为"涨海"，对南海中的岛礁都有记载。此两书已佚，现可见诸宋代李肪等辑类书《太平御览》卷六十九引《扶南传》云："涨海中，倒珊瑚洲，洲底有磐石，珊瑚生其上也。"同书卷七有九十了了《南州异物志》云："极大崎头，出涨海，中浅而多磁石。"(中华书局据影印宋本重印，1960年版)西沙群岛北礁也发现有南朝陶杯和青釉六耳罐，是为我国先民到此的物证。新航线比经徐闻、合浦、交州等处曲折地航行的航程大为缩短，减少了航行时间，降低了运输成本，使南海丝绸之路有新的发展。自此，北部湾航线及徐闻、合浦港重要性下降。但是，由交州等地来广州，则仍经雷州半岛。

其后，雷州半岛在海上交通贸易上仍继续发挥作用。

陶瓷在唐代中期以后开始成为大宗出口商口，到北宋时取代丝绸上升至第一位。雷州半岛东岸，在雷州一带出现了一批唐宋瓷窑。通明河畔有多处唐代窑址。南渡河畔有数十处宋元窑址。就地烧造陶瓷出口。雷州窑产品在东南亚多国有发现。

清代，《粤海关志》卷九记述，海安总口为粤海关的7个总口之一，由雷州府同知兼，下辖东西乡、白沙、博赊、南樵、对楼、田头、锦囊、雷州、赤坎、乐民、廉州、山口、钦州等13个小口。此时的雷州半岛，仍有海上交通贸易。
概括来说，对雷州半岛的徐闻作为汉使启航地、汉代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的地位，应当如实给予肯定和充分重视，这是中国早期海洋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又不要以此否定在此之前广州业已建港，不要误以为中国到汉武帝时才开拓海上交通贸易。这不光是一港一市之历史，而是关系中国早期海洋事业的光辉，关系世界海上交通贸易的历史本来面目。而雷州半岛对海上交通贸易的作用不只于此，在沟通海南岛，促进海南岛的开发经营，促成海南岛以东海上丝绸之路新航路的开拓，还有雷州半岛的港口长期发挥作用等方面，也应当给予关注。目前，对各个时期雷州半岛港口位置，还没有完全取得共识。进一步努力，把这些港口准确位置及其作用考证清楚，有重要学术意义和现实意义。

(本文为提交"雷州文化学术研讨会"论文，刊于广东炎黄文化研究会、中共湛江市委宣传部编：《岭峤春秋--雷州文化论文集》，中山大学出版社2003年出版)